玉山銀行

「這部片有最小的東西和最大的東西，最小的東西就是父女之間的親情，大的東西就是人跟體制的對抗。這兩者都是全世界共通的。」──戴立忍
走出灰白的電影畫面，我還不太能適應這個太過光鮮亮麗、色彩繽紛的真實世界，那曾經習以為常的每個事物，忽然都變得虛假起來，好像一直以來我都是閉著半隻眼睛在生活，從來不曾好好凝望過那些卑微的、與我無關的角落。而今天，藉由這部片，現實就這樣赤裸裸的剝落在我眼前，卻沒有意外，其實一直都知道的，社會永遠都是這麼不公平，官員永遠都是這麼迂腐而荒謬得可笑。而我們呢？若非透過編導深遂的目光，我們能看見那些新聞裡小人物的背後辛酸嗎？還是我們和一開頭那群聚集在電視機前面，相互打賭武雄到底會不會跳那樣，事不關己的嘲諷，或者冷眼旁觀的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做自己的事。我們在大眾媒體追逐新聞的視角下被養壞了胃口，習於這些誇張的示威、斷腸的哭喊，我們從不關心畫面和播報以外的故事，當媒體厭倦的將目光轉向其他更有價值、更新鮮的題材時，那些曾被放在頭題關注的人事，還有誰會在意呢？
「我相信講故事的技巧就是一切。它是一種糖衣，可以把苦苦的藥包起來，只要口感是好的，就可以把任何東西送進觀眾的腦子裡。」──戴立忍

一直想看的《九降風》，卻因為種種原因不斷的推遲，重新上映時也沒能趕上，終於，等到DVD出來，我選擇在深夜一個人慢慢品嚐。在看之前只知道這是一部談高中生活的影片，還以為又是一部《藍色大門》、《盛夏光年》或《夏天的尾巴》，但直到片子的後半，當悲劇的底牌一張張掀開後，我的淚水告訴我，《九降風》不一樣。它不只是青春熱血的回味，也不是在曲終人散前戛然而止的淡淡失落。它不玩同性間的曖昧情感，也沒有甜美單純的戀情(雖然並不是不喜歡之前的青春片，但我很開心九降風有了不同的聚焦)。於是我喜歡《九降風》的直接，喜歡裡面對男生友情的豪邁刻畫，喜歡那些真實但美麗的畫面場景，最心痛那些深沉轉折處所勾勒的幻滅與離散，然後慢慢回想起自己的中學生活，那些經歷過或不曾涉足的離經叛道，那群如今已不再聯絡、漸漸忘卻面孔的人。
一起加油吶喊過的棒球場，相互等待的榕樹下，在半夜翻牆溜進去裸泳的游泳池，天台上談不玩的無聊話和抽不完的煙……在十六、七歲的年紀，誰不曾大夥一吆喝就攜手做盡叛逆的、受大人指責的「壞事」呢？這是一群老師教官眼中的「壞學生」的故事，他們總是敢於揮霍青春的瀟灑與無畏，承擔著眾人又妒又羨的目光。我想起國中時坐在我身邊的男孩們，他們其實並不是壞，只是厭倦規規矩矩的生活，只是無法催眠自己去遵循制式的教條。所以我從不害怕他們，反而偷偷羨慕他們的自由，又惋惜這個社會對脫軌而出的人從不留情。

“If I throw those keys away, those doors would be closed forever.”

「如果我丟掉那些鑰匙，那麼那些門將被永遠鎖上。」

        人潮來來去去的咖啡館，在深夜裡兩個孤獨的紐約客相互取暖，隱藏每段戛然而止故事的玻璃瓶，永遠沒人選擇的藍莓派躺在冰櫃裡……同樣是疏離的城市，破碎的戀情，My Blueberry Nights的序幕處處充滿了王家衛過往的影子，Jude Law的頹廢詩意像極了重慶森林的梁朝偉，Norah Jones與王菲一樣有著一般演員所沒有的清新脫俗，而Elizabeth同樣在店裡寄放了一串鑰匙。不同的是，Jeremy並不擅闖他者的生活也不介入別人的故事，他只是個安靜的收藏者，撿拾其他人所拋棄的回憶碎片，儘管他比誰都更了解人生的聚散離合往往沒有道理可尋。只是最後Jeremy也明白了，有時候該擔心的不是打不開上鎖的門，而是那個你等待的人已經不在門後了。於是他選擇用每天烤一片藍莓派的方式等待，在Elizabeth遠行尋找自己的時候做她永遠可以投遞的住址。

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的文本媒介下，彷彿擁有了多重生命，但那核心的本質卻未曾改變過。不管是幾年前囫圇吞棗過的中譯版，寒假前剛看完的電影，或是花了整個寒假直至昨晚才讀畢的原文書，贖罪(Atonement)總是讓我在漫漫長夜裡淺淺的失眠了，心跳安靜不下來，沉沉的回應那苦澀的結局。走過三次看似相同卻又彼此迥異的路途，從故事本身的高潮懸疑、電影影象的直接衝擊、一直到原文作者細膩的鋪陳描繪，漸漸接近Ian McEwan最原初的想法。
雖然Joe Wright所拍的傲慢與偏見在我心中依然沒有超過BBC的版本，但我還是很喜歡他柔和流暢的運鏡和無可挑剔的配樂，這些特質他在贖罪裡用得更得心應手，一鏡到底的四分鐘戰爭場面比書中所寫更震撼人心，不斷纏繞的打字聲除了揭示女主角的身份、更將全片蒙上一層緊迫不安的氛圍。電影改編大抵忠於原著，沒有如預告所讓我擔心的拍成Cecilia和Robbie的淒美愛情故事，而選角也恰如其分，每個角色都彷若從書中跳出來般自然而生動，尤其是飾演年輕Briony的Saoirse Ronan和Robbie的James McAvoy。而電影裡添加的幾個橋段也讓敘事情節更加順暢動人，例如Briony對護士朋友提到自己正在動筆的故事時所說的半自白(“It’s about a young girl, a young but foolish girl, who sees something from her bedroom window, which she doesn’t understand, but she thinks she does.”)，還有結尾處的逆襲用Briony上節目宣傳新書來呈現(書中只是主角的獨白)等等。不過書裡用The Trials of Arabella來做前後呼應的結局，電影中沒有出現是稍顯可惜的。
相較於影象的直接與刺激，對我來說文字所帶來的感動更為細膩持久，但我漸漸傾向將電影和小說視為兩個不同的藝術表現，比較之間的優劣其實並不公平甚且是徒勞的的。Ian McEwan的語言在小說中稍顯迂迴，他時常在劇情推進的過程中忽然岔開到支巷旁道，然後再忽然彎回故事裡。但是他的用字總是精準而不藻飾，情緒深刻卻不過份，我特別喜歡第一部份裡描寫每個角色在這個夏天裡的反常與困惑，Briony戴著幻想國度的眼鏡窺探成人世界的複雜，Cecilia糾結於煩悶的心事和久違家人間的疏離，Robbie對愛情的不確定性展露在他寫了又揉的紙條。這些細節顯現出人心的複雜與難以捉摸，所以Briony絕不只是因為嫉妒或惡意讓Robbie背負他從未犯過的罪，只能說是一連串的誤會與錯識讓她蒙蔽了雙眼，將姊姊與情人就此分離，家庭四分五裂，並讓自己落入一生受罪惡感囓咬而無法解脫的困境。
“I like to think that it isn’t weakness or evasion, but a final act of kindness, a stand against oblivion and despair, to let my lovers live and to unite them at the end. I gave them happiness, but I was not so self-serving as to let them forgive me.” 看完電影和讀完原文以後，這段話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開始覺得，作者在書裡要談的原比背叛和誤會更多，或許作家/小說家做的從來就是一個竄改現實的行為，到底是呈現真相還是人道關懷比較重要？一個故事之所以和歷史事件不同，是否就在它總有希望和面對未來的可能？創作不就是這樣，在衝突與矛盾之間尋求妥協，在寫實與虛構之間拿捏分寸；因為人生本來就充滿了虛實交錯的瞬間，也總有無法圓滿的傷痕，無法贖罪的錯誤。

伴著梁文音的歌聲，我回頭一望將近滿場的人潮，然後心滿意足地走出戲院，有些模糊的情緒尚未成形，卻在體內騷動著並等待被訴說。為了躲窗外一陣驟雨，我和朋友走進咖啡館，兩個人無聲地對坐著，或談一些電影以外的瑣事，只因我們都還無法理清那些糾纏的心思，好像有些感動暖著、有些沉重壓住、又有些明朗開來了。
或許該從那些細節鋪陳講起吧。阿嘉離開台北時，映在後照鏡上的新光三越大樓，彷彿城市的繁華就只是擠在一小格窗框裡的幻影，而轉過下個街角後這些日子就將像倒影消失般被拋在腦後。阿嘉和代表在機車的縫隙裡對望又別開視線，而他們之間的關係與對話也如同這影像一樣破碎而尷尬。茂伯撫弄著月琴，然後阿嘉在一旁邊整理信件邊低聲哼唱著，音樂將本來僵硬的氛微給稍稍軟化了，世代的溝好像也因此而縮小了那麼一點點。阿嘉把水面當作琴弦般撩撥出音樂，嘗試喚起曾經支撐過他這麼多年來追求理想的熱情。友子對著看起來也在嘲弄她的一彎月牙咆哮，總是會有這些時候，你感覺身邊所有人都在跟你作對，都在阻撓並且輕視你。大大不畏旁人目光的隨著耳機音樂唱出聲來，然後旁邊三個彪形大漢也不由自主地用腳和著節奏打拍子。我總是喜歡這些影像的無聲力量，這些毋須言語的小小互動，那有時候比深刻的對白或衝突的畫面還要觸動我。
關於劇情本身，其實我還滿喜歡這種中途插入一個生活事件的敘述方式，每個人物都有各自的歷史背景，那些過去建築了他/她這個人現在的模樣，可以看見傷害結痂的疤痕，也可能有逝去幸福的色彩，但那些遭遇是隱身在主線之外的，是充滿想像和延伸空間的，真正的故事現在才正要發生，我們藉由觀看而得以參與其中。阿嘉和友子讓我想起「長假」裡同樣在現實生活中不得志的主角們，只是他們還要更憤怒一些，也因此其實更不願意就此放手。「其實我真的不差」，阿嘉這句話對我來說猶如當頭棒喝，只因現在也正面臨該追求夢想或屈就現實的兩難裡，放棄其實比堅持容易太多了。相信自己是有才能的，或者熱情是足夠的，這些是否都會在天真散盡以後崩毀呢？而阿嘉失落的逃離台北，又讓我想起「我在墾丁天氣晴」的阿南，從憤世嫉俗的刺蝟，最後在那片遼闊的海、豪氣的炙陽、自在的人群裡再次試著張開自己的心，於是漸漸又能去相信些什麼，去抓住自己所珍惜的人事。
至於穿插其中的七封情書，其實一開始讓我覺得有些突兀並且打斷影片的節奏，而這種古今呼應的戀情又略顯老套了，不過真的很喜歡裡面的文字，那光是聽著敘述、不需要畫面就能感受的真摯情感，是只有信箋才能傳遞流傳的。

如果說兩個禮拜前，「不能沒有你」讓我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滿腹的想法與反思離開電影院，那昨天的「聽說」，卻是讓我帶著快笑僵了的下巴、滿溢的感動和溫暖回到現實世界，那感覺和去年約莫此時看完「海角七號」時差不多，但又沒那麼複雜。和「海角七號」那宛如一幅浮世繪的熱鬧與多元不同，「聽說」聚焦在三個年輕演員上，從生活的片段鋪陳一個愛情的開始、姊妹間的依賴與溫情、父母對孩子的包容和體貼，簡單而溫馨。劇情夠流暢細膩，畫面漂亮又不拖泥帶水，有內心戲也有大量生活化的對白(不管是用講的還是比的)，主要演員彭于晏、陳意涵、陳妍希的演技也足夠撐得住整部影片，加上林美秀和羅北安兩個戲精的點綴穿插，整部片有笑有淚，即使有大量的手語片段也幾無冷場。
青春的熱血與活力一直是台灣電影特別喜愛的題材，而我很開心「聽說」終於跳脫了禁錮在制服裡的高中時代，讓我看到與自己同年齡的故事，或許也能讓其他世代的人看到「七年級生」也有認真與勇敢的一面。
從「我在墾丁天氣晴」的鍾漢文、「蜂蜜幸運草」的任森田、「六號出口」的范達音到「聽說」的黃天闊，彭于晏對於這樣開朗熱情、不計形象的無厘頭搞笑人物，應該是駕輕就熟，雖然驚喜沒有太多，但Eddie的自然活潑，讓一向討厭熱血衝動角色的我也不禁喜歡上天闊這個大男孩。

片尾曲 最愛
柴崎幸演唱，福山雅治詞曲

「石神繼續嘶吼著，草薙覺得他彷彿正嘔出靈魂」

藍天，大海，豔陽，沙灘上的腳印，在浪花中翻滾的球，搭在彼此肩上的手。影像終於漸漸模糊，只剩下教練的吶喊聲、終場前的哨音、球破網那一瞬間的歡呼與哽咽，在耳邊迴盪不散。
禁區前的懊惱，十二碼罰球，落後，無法停下的淚水……這只是一百多分鐘記錄片的小小開端，也只是長長人生中的一瞬片段。「因為不想和好朋友分開，所以就繼續踢下去了。」那樣單純的執著，在心裡孵一個小小的夢想，不知道破殼而出的將會是成功或失敗，但只要在一起，好像什麼都做得到，什麼都是最好的。
對美崙國中有個模糊的印象，就在三年前，曾經和他們搭同一班飛機去北京，一起參加兩岸交流的活動。只從外表猜測他們或者擅長某種體育競賽，從靦腆陽光的笑容感受到他們的純真，其餘的我都一無所知。直到去年，隨著《奇蹟的夏天》接續著世足賽的狂熱後沸騰整座島嶼，才再次聽見他們的名字。原來，他們是踢足球的。原來，台灣也有這麼一群孩子，在簡陋的草地上追逐著一個遙遠的夢。
看著他們的練習，我忽然想起自己待在校隊的那段日子。每一個俐落的轉身、順暢的帶球、臨門一腳的堅定，都是建立在多少個辛苦沉悶的基本練習上。這些我都知道。只為了場上這幾十分鐘的盡情，背後必須撐過多少個豔陽午后、雨天泥濘。這些，我都懂得。所以，你會特別興奮，當勝利降臨。所以，你會特別惋惜，當失敗來到。

雖然不想去做無謂的比較，但近期所看的三部國片帶給我的感覺是如此不同，「不能沒有你」的情感濃烈、意境深遠，「聽說」則是溫煦親切、輕鬆自然，而在剛看完「帶我去遠方」的當下，心情還渾沌不明難以言說，但那像漩渦般的激動卻不斷迴盪醞釀，從模模糊糊到慢慢成形：阿賢過不了情場失意的自戕令人惋惜神傷，但那憂傷又被阿桂的成長和了悟給沖淡，就如同片尾那隱隱約約的彩虹，不管是透過如何不同的目光，都一樣美麗得讓人感到幸福。
但還是不由得覺得電影的前半比後半出色的多。從一開頭的買菜場景，小女孩穿梭在形形色色的攤位，沒有過度的美化，充分展現了台灣菜市場的活力與多元，也很快的點出女孩與他人的不同。接下來一鏡到底的「各國人打招呼的方式」，表兄妹間的互動自然而可愛，在越來越親密的碰觸中漸漸感到尷尬，難以想像林柏宏和小女孩李芸妘是第一次演電影的新手。
而在冏男孩中同樣有搶眼表現的老牌演員梅芳，一樣飾演愛碎碎念的阿嬤，每次開口總是充滿喜感，即使講起話來總是尖酸又刻薄(「摔/餓死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去領健保」)，但那沒說出口的掛念和擔憂卻從大螢幕溫暖漫延到我們的胸口。

我站在擠滿高中生和陌生人的電車廂裡，因為剛剛的匆忙猶在喘著氣、滴著汗，小心翼翼避免和他人的碰撞，邊反芻著翻騰心底的複雜情緒。正義、法律、制裁、罪惡這些字眼在腦海中湧動著，好像很難釐清之間的真義，所有冠上絕對一詞的東西都必然會走上邪路吧，我想起月那樣迷信於自身權力的偏執，想起漫畫裡處理得更好的一幕，他和在電視前隱身的L異口同聲地說，「我就是正義。」那一刻我感到心底的搖擺，迷惘充斥，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月和L在心底撕裂對立著，端看是誰得勝了。
這是場我期待好久的首映，第一次在這麼多人的劇院裡看片，可見Death Note的吸引力。劃位時發現墨水清楚印著L排，這樣的巧合讓我不禁笑了起來，連電影票根都要表態嗎？
比NANA的翻拍還要成功得多，雖然第一主角夜神月少了漫畫裡的美型俊俏和那股總是悠然自得的聰明氣息，但L的選角在我看來還算成功，初登場的那一幕搏來不少笑聲，比我當初看漫畫還更能體會到之間的反差幽默，一個大名鼎鼎、對全球警界甚至是FBI頤指氣使的大偵探，居然只是個孩子氣的少年，尤其是他自露面以來一每幕都在吃甜食(串東西那段真是太可愛了)，喜歡堆疊方糖、吸著大拇指的小動作，奇怪的坐姿，展現出天才怪誕的一面，雖然是新人，但我覺得他詮釋得不錯。但最讓我驚豔的是死神路克。沒有一開始害怕會太假的擔憂，配音也恰如其分，好幾幕(尤其是發現吃不到蘋果那裡)都可愛的逗趣，超級搶眼。
劇情方面，一開始表現出死亡筆記作用的那幾個畫面處理得很棒，不會讓沒看過漫畫的人覺得一頭霧水，也不至於過份冗長瑣碎。大致上照漫畫的劇情走向，非常流暢也可說幾無冷場。公車挾持的部份很逼真，有影像加上聲音的優勢，比漫畫要令人感到驚險萬分。南空直美那段改編得很棒，讓這個角色比原著裡立體許多，也反襯出月的心機和冷血。開頭中添加的月發現這個世界的黑暗面，感到法律的極限，像是被一直以來信仰的真理所背叛，我覺得並不突兀，反而能更充分說明他日後拿到筆記本後的種種行為。結尾處更棒，比起原著中兩人第一次照面是在大學校園中的平和(自然是表面上)，L拿著原味洋芋片出現在月面前，兩人間那種針鋒相對的張力拉到最高點，讓人滿心期待著續集(據說結局和漫畫不同)。